分配锁死增长
中国经济的三条结构性死结
公务员与事业单位、低效率国企占住了资源分配的上游;房地产危机和高居民杠杆把家庭资产负债表锁死;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生产过剩又找不到足够的买家。三条死结互相咬合成循环:保索取者、阴跌资产、外泄过剩。这不是一轮普通的周期底部。普通人改不了分配,但可以改自己的杠杆、技能和风险敞口。
一、这不是周期,是分配
2025年,中国国内生产总值140.19万亿元,官方增速5.0%。单看这个数字,经济仍在“合理区间”。把数字拆开,形状就不一样了:四个季度从5.4%、5.2%、4.8%滑到4.5%;居民消费价格全年为零;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下跌2.6%;十二月,70个大中城市的二手住宅价格同比全部下跌。货物贸易顺差却扩大到8.51万亿元,同比增长20.4%。增长还在报,价格在掉,房子在跌,顺差在创纪录——这是一个把卖不掉的东西越卖越多的经济。
常见解释有三套。第一套说这是房地产周期的底部,政策托一下就会过。第二套说这是外部围堵,中国只要把产业升级做完就能突围。第三套说人口老化是主因,少子化解释了一切。这三套说法都抓住了切片,但没有抓住约束。
真正的约束是分配。过去二十多年,中国的高增长靠的是把家庭收入压在国民收入之下,把差额变成投资:工厂、公路、高铁、尤其是房子。只要城市化还在吸收水泥和钢筋,只要全球还能消化中国的制成品,这个模式就能自我循环。家庭拿到的工资和社保不够支撑与产能相称的消费,于是剩余产品变成库存、变成出口、变成下一轮更大的产能。
迈克尔·佩蒂斯(Michael Pettis)把这件事写成过会计恒等式:一个经济体若要提高消费占GDP的比重,就必须提高家庭可支配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。这不是文化偏好,也不是“消费券发得够不够”。消费是收入的函数。中国家庭消费占GDP长期徘徊在四成上下,OECD国家通常在一半以上,差距不是口味,是谁拿走了剩余。
| 季度 | 同比增速 |
|---|---|
| 2025 Q1 | 5.4% |
| Q2 | 5.2% |
| Q3 | 4.8% |
| Q4 | 4.5% |
2025年的支出法贡献把这个逻辑写在明面上:最终消费拉动增长2.6个百分点,资本形成拉动0.8个百分点,货物和服务净出口拉动1.6个百分点。消费贡献看起来成了“主引擎”,多半不是因为家庭突然变富,而是投资塌了、外需把缺口补上了。投资下来,并没有等额变成工资和转移支付;它变成了停工的楼盘、亏损的工厂和继续堆高的出口。
生产越先进,如果购买力仍被截留在体制、国企和债务循环里,过剩就越严重。升级解决不了分配,分配不改,升级只是把过剩从水泥换成电池。
二、第一条死结:谁拿走了剩余
讨论中国收入分配,最容易掉进两个陷阱。一个是只看亿万富翁和农民工的反差,把问题写成道德剧。另一个是只看公务员人数的国际比较,发现狭义公务员约720万、占人口约0.5%,于是宣布“中国官不多”。两个陷阱都会让人看丢真正的机制:不是人头本身,而是一整套优先索取权。
双重福利国家
财新2026年3月的封面报道给出一组很难被“平均工资上涨”掩盖的数字:2024年基尼系数0.465,仍高于0.4的警戒线,距离2008年的0.491,十六年只降了0.026;城乡收入比2.34,仍明显高于通常认为较公平的2以下;2018年到2023年,低收入家庭实际收入年均只增长1.4%。更刺眼的是养老金:2023年,退休公务员月均6243元,城镇职工3270元,城乡居民基本养老金只有222元。
| 口径 | 月均养老金 |
|---|---|
| 退休公务员 | 6,243 |
| 城镇职工 | 3,270 |
| 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 | 222 |
28倍的退休待遇差,不是统计口径问题。它说明中国其实运行着两套福利国家。一套覆盖机关、事业单位和大型国企职工:稳定工资、公费或高比例医疗、住房与公积金、可预期的养老金。另一套覆盖农民工、灵活就业者和农村居民:缴费低、保障薄、不可携带、不可预期。家庭越是处在第二套里,越必须自己储蓄防老、防病、防失业、防孩子教育。高储蓄率在这里不是美德,是制度逼出来的保险费。
教师、医生、科研人员当然不是冗员。一个现代化国家需要他们。需要被追问的是:为什么同等劳动在编制内外、城乡之间、国企与私企之间,对应着完全不同的住房、信贷、养老和医疗包?3亿农民工支撑了城市化,却无法把基本公共服务完整地带进城市。他们的孩子、医疗和养老金,构成了中国预防性储蓄的底座。
财政供养与地方“三保”
狭义公务员大约七百余万。事业单位人员通常估算在三千万上下,含公立学校和医院。复旦大学张军等2025年的测算,把退休人员和编外聘用算进去,中间口径的财政供养约6846万。把这个数字直接叫成“六千万公务员”是错误的;反过来,用“其中很多是老师和医生”来结束讨论,同样错误。
关键不在全国占比是否“接近国际平均”,而在地方财政已经被人员经费锁死。土地出让金腰斩之后,县乡两级首先要保的是“三保”:保基本民生、保工资、保运转。广西等地的三保支出已接近财政支出的四成。人口流出的县,供养人员占比更高;人口流入的城市,公共服务又雇不起人。结果是:财政资源大量用于维持既有编制和退休承诺,能够拿去补农村养老金、托育、保障房和失业保险的余量越来越小。
年轻人用脚给这套结构定价。大学毕业生涌向国考、省考、事业编和编制医院,不是因为突然热爱公文,而是私人部门提供的工作越来越像看天吃饭:地产链收缩、教培和互联网经历过整顿、制造业利润被内卷削薄。当一份体制内岗位意味着住房、信贷、婚姻市场和养老的一整套期权,考公就是理性的保险需求。它会进一步抽干民营部门的人才,强化“国进民退”的自我循环。
国企:不是每一家都差,但资本在被错配
把所有国企写成无效率的笑话,经不起经验检验。一部分制造类央企和地方龙头在电网、高铁、核电、造船、新能源装备上确实形成了能力。问题是软预算约束。能从银行体系获得更便宜、更稳定的资金,亏损也可以展期;利润不一定变成对居民的分红和社保缴费,而会变成下一轮产能和下一轮投资。信贷、土地、牌照和项目审批的优先权,把民营企业挤到高风险、高利率的角落。
于是出现一种看起来矛盾的景象:国家在口号上鼓励民营经济,资金和安全资产却继续流向平台、城投和大型国企。家庭作为劳动者,分享不到与生产率相称的工资;作为储蓄者,又被引导去买房、买城投、买刚兑幻觉。剩余产品在企业部门堆积,家庭部门则长期处于“收入不够、保障不够、杠杆已经很高”的夹层。
| 项目 | 占GDP |
|---|---|
| 中国资本形成(2024) | 40.6% |
| 中国居民消费(不含实物转移,近年约值) | 约39% |
| OECD居民消费均值 | 54% |
有一种反驳说:把政府给家庭的教育、医疗等实物转移算进去,中国居民消费能到GDP的43%左右,接近中等偏上收入国家均值。这个口径应当承认。但它同时暴露了另一件事——中国对家庭的实物转移仍远低于OECD平均的12%左右,大约只有其一半。补上统计,补不上保障。家庭仍然必须自己当保险公司,消费就被锁在必需品附近,升级消费、服务消费和生育消费都起不来。
三、第二条死结:房子既是财富,也是财政,现在两边一起坏
房地产在中国不是一个行业,是一台分配机器。它同时完成三件事:给家庭一个几乎唯一的可增值资产;给地方政府土地出让金和相关税收;给银行和城投提供抵押品与现金流。2021年以来这台机器熄火,不是因为忽然“住房不炒”四个字有了魔力,而是需求见顶、杠杆见顶、人口见顶叠在一起。
2025年的统计公报几乎是一份行业讣告:房地产开发投资8.28万亿元,下降17.2%;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8.81亿平方米,下降8.7%;待售面积7.66亿平方米;个人按揭贷款到位资金下降17.8%。年末,70城二手房价环比全部下跌,同比也全部下跌。新房价格环比下跌的城市有58个。这不是局部调整,是全国性的价格发现。
| 年份 | 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 |
|---|---|
| 2021 | 8.49万亿元 |
| 2025 | 4.15万亿元 |
土地出让收入从2021年的约8.49万亿元降到2025年的4.15万亿元,四年腰斩。城投有息债务的估算仍在60万亿到70万亿元这个恐怖区间里游荡——定义不同,数字可差十几万亿,但量级没有争议。过去,地价上涨让这块债务显得可滚动;现在地卖不掉,债务还在,地方财政从“经营城市”退回到“保工资发得出”。
居民杠杆的陷阱不在绝对高度,在抵押品和收入同时变差
国际清算银行口径下,中国居民债务占GDP大约在58%到61%之间,2024年一季度见顶后缓慢回落。比起美国、英国、澳大利亚,这个比例并不极端。用这个国际比较来宣布“中国居民杠杆没问题”,是危险的。
美国居民加杠杆时,收入在涨,房价在涨,按揭可以再融资,社保和医疗保险尽管漏洞很多,仍比中国农民工的保障厚。中国家庭的债务高度集中在按揭,而住房一度占城镇家庭财富的六成以上。有研究估算,住房占家庭资产的比重从2021年的约67%降到2026年的约52%。财富蒸发的同时,名义收入增速放缓,CPI为零、PPI为负,实际利率上升。债务/GDP看起来稳住了,债务/收入和债务/资产在恶化。
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的跟踪显示,居民部门从2024年中开始削减债务,房贷连续十几个季度收缩,消费贷也在走弱。这是教科书式的资产负债表衰退:资产价格跌了,家庭优先修复净值,提前还贷、增加存款、推迟结婚和买车。越是要求他们“提振消费”,他们越把现金握紧。政策如果再鼓励加杠杆买房,是在要求一个正在去杠杆的部门重新加杠杆,去购买一个价格预期已经坏掉的资产。
房子涨的时候,它是家庭的养老金、地方的财政、银行的抵押品;房子跌的时候,这三张资产负债表必须有人承担损失。至今没有人愿意认领。
救市的三种办法,每一种都撞墙
第一种是再吹一轮泡沫。这需要居民愿意借、开发商还活着、人口还在进城。三个条件都不在。2025年人口减少339万,出生率5.63‰,60岁及以上人口已占23%。城镇化率67.9%,真实的住房需求在向都市圈集中,大量低线库存没有对应的年轻买家。
第二种是一次性出清。让房价跌到年轻人买得起、开发商破产、银行暴露真实不良。经济逻辑上这是最快的价格发现,政治上几乎不可行:银行体系、地方财政和已经把六成财富放进房子的中产,会同时成为损失承担者。保交楼可以防止物理意义上的烂尾扩大,却不能修复“房子是安全资产”的信念。
第三种是现在正在走的路:限跌、放松限购、降低利率、收储存量、用专项债置换隐性债务,把价格阴跌拉成多年。这能避免突然崩盘,代价是冻结流动性和预期。法拍房成交率在低线城市可以低到两成以下,房子变成“卖不掉的旧家电”。家庭不消费,地方不投资,银行不放手,市场无法出清。
日本1990年代尚能靠高人均收入、完整的社保和持续的贸易顺差缓冲。中国在中等收入水平上遭遇资产通缩,家庭更穷、保障更薄、老龄化更快。把中国写成“下一个日本”已经够沉重;更准确的说法是:日本病的资产负债表逻辑,叠加了发展中国家的保障缺口。
四、第三条死结: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生产过剩
地产不能再吸收投资之后,资金并没有消失,它流向了工厂。这是过去三年最重要、也最容易被“新质生产力”叙事盖住的转向:把卖不掉的房子,升级成卖不掉的车、电池、光伏组件和化工品。
2024年资本形成仍约占GDP的40.6%。对一个人均GDP刚到中等偏上、人口已经负增长的经济体,这个投资率高得不合理。2025年一季度工业产能利用率只有74.1%,汽车71.9%,电气机械71.7%,非金属矿物(水泥、玻璃)低至60.9%。与此同时,新能源汽车产量1652万辆,增长25.1%。有分析指出,中国电动车产能大约相当于国内可消化销量的三倍。光伏企业在出口创纪录的年份里仍然亏损——全球绿色需求再大,也买不完被补贴和地方政府竞赛催生出来的产能。
| 行业 | 2025年一季度产能利用率 |
|---|---|
| 工业整体 | 74.1% |
| 汽车 | 71.9% |
| 电气机械 | 71.7% |
| 非金属矿物(水泥等) | 60.9% |
达拉斯联储2025年底的研究给出更冷的截面:工业部门亏损面升至约三成;“中国制造2025”相关行业的PPI跌幅,反而大于传统行业。也就是说,政策重点扶持的赛道,内卷更狠、价格更残。2025年PPI全年下跌2.6%,GDP平减指数连续多个季度为负。通缩不是统计幻觉,是过剩的市场价格。
国内买不完,就向外倒。2025年货物出口26.99万亿元,进口18.48万亿元,顺差8.51万亿元,扩大20.4%。按当年汇率大约1.2万亿美元。中国已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约28%。当一个占世界制造近三成的国家以亏损价格向外泄洪,这不再是中国自己的周期,而是全球工业布局的冲击。欧美的关税、发展中经济体的保护主义、所谓“去风险”,都是对这套泄洪模式的政治反应。
为什么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生产过剩?不是修辞。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过剩是几个工业城市的纺织品;1930年代的过剩发生在当时世界最大经济体内部,且以消费信贷崩溃为特征;中国此刻的过剩,是十四亿人口、完整工业门类、投资率长期超过40%、再叠加地方政府竞赛的产物。它覆盖钢铁、水泥等旧产能,也覆盖电动车、光伏、电池等新产能。旧的过剩靠房地产曾经暂时吸收过;新的过剩没有下一个房地产。
北京并非看不见。所谓“反内卷”,是试图用价格纪律、产能置换和强制整合,把供给压下去。2016年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曾经对煤炭和钢铁做过类似的事,但当时有房地产投资回升托底。这一次,托底的部门本身就是病人。供给侧管理压产量,解决不了家庭没钱买、不敢买的问题。没有需求侧的收入转移,反内卷要么变成保护国企龙头、消灭民营出清,要么在地方保护下反复回潮。
世界当不了中国的无限仓库。顺差创纪录的年份,往往也是国内通缩最深的年份——这不是竞争力的胜利,是内需失败的镜像。
五、为什么政策改不了
如果问题只是宏观技术,答案并不神秘:提高劳动收入份额,把国企利润和土地收益划入社保,统一养老金,放开户籍,用房产税替换一部分流转税,让家庭收入增速持续高于GDP。这正是世界银行、IMF和国内许多学者反复写过的清单。中央文件从2004年前后就开始强调扩大内需、提高消费比重。二十年过去,Rhodium的估计仍是:家庭消费约等于GDP的39%。
改不了,是因为分配改革不是宏观参数,是政治联盟。高投资模式养肥了三组索取者:地方党政系统及其供养人员,掌握信贷和上游资源的国企,以及靠土地、基建和出口规模活着的产业链。家庭——尤其是没有城市户口、没有编制、没有房产净头寸的家庭——是这个联盟里谈判能力最弱的一方。
因此政策工具箱永远在回避那一刀。降准降息、以旧换新、设备更新、城中村改造、消费品补贴、专项债、超长期国债,全是不改变索取权的边际刺激。它们可以制造一个季度的零售回升,也可以让某条产线短暂满产,但它们不提高家庭在国民收入里的份额。补贴买车,家庭用的是未来的收入;设备更新,增加的是下一轮产能。对一个过剩经济,这等于在泄洪口上再接一根水管。
更麻烦的是目标冲突。要保增长,就还得靠投资和出口;要保就业,就很难让亏损国企和过剩工厂关门;要保金融稳定,就不能让房价和城投一次性出清;要保体制内待遇,就很难把支出转向农村养老金。每一项目标单独看都“有道理”,加在一起等于维持原有分配。于是出现一种稳定的低水平均衡:官方增速仍能做出5%附近的数字,价格却在掉,青年失业率(16–24岁、不含在校)在2026年中仍接近15%,民营投资疲弱,出生人口只有792万。
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产业升级:机器人、服务器、新能源、生物制造会创造新的高薪工作。部分会。但自动化本身在减少生产线上的人力;高薪岗位集中在少数沿海都市和少数学历层;被地产和传统制造挤出的劳动力,进不去这些岗位。升级如果不同步改分配,结果就是:更强的出口部门、更薄的利润、更多的大学生去卷公务员。
六、预判:没有崩溃,也难有复苏
对中国经济的预测最容易犯两种相反的错。一种是崩溃论:银行要倒、人民币要崩、社会要乱。另一种是V型论:政策足够多、产业足够强,明年就会“筑底回升”。两者都低估了这个系统的粘性。它有能力用行政、管制和债务置换避免突然断裂,也没有能力在不改分配的前提下恢复高增长。更可能的前景是一场拖延的、通缩的、内部卷的长期消化。
这不是崩盘,是十年计的阴跌。
- 真实增长中枢落到2%–4%,名义增速更低,因为平减指数经常为负。
- 房价不崩、也不回:一线勉强横盘,低线城市继续阴跌,家庭财富缓慢蒸发。
- 财政用专项债和隐性债务置换给城投续命,银行利润被用来填坑。
- 产业政策继续堆“新质生产力”,利润薄、出口强、内需弱的二元结构固化。
- 青年把考公、事业编、编制医院当成保险,民营部门的风险溢价居高不下。
过剩一旦无法出口,通缩会从工厂走进财政。
- 主要市场加征关税或产业保护,1.2万亿美元量级的顺差无法再充当泄洪口。
- PPI通缩加深,企业利润和税收同步下滑,地方“三保”出现区域性失守。
- 债务/GDP因名义增长停滞而快速抬升,银行不良从地产蔓延到城投和制造。
- 资本管制加码、汇率承受压力,政策更倾向金融压抑而非家庭转移支付。
经济上最该走,政治上最难走。
- 把国企利润和土地收益大规模划转社保,提高农村和灵活就业者养老金。
- 户籍与基本公共服务脱钩,让农民工家庭敢消费、敢把孩子带进城市。
- 接受投资率下降、若干年更低的工业增加值增速,换家庭收入占比回升。
- 房产税、资本所得税换个人所得税与社保缴费负担下移——动到现有索取集团。
基准情景里,几件相当确定的事
第一,真实增长中枢下移。潜在增速被人口和全要素生产率拖着走,已经很难回到5%以上;再叠加资产负债表衰退,实际运行会经常低于潜力。如果平减指数为负,名义GDP更难看,而债务是名义的。IMF在2025年第四条款磋商里已经警告:通缩会加重债务动态。
第二,房地产不会V型反转。住房从投资品退回消费品需要很多年。一线城市可能靠学区和户籍需求稳住价格中枢,低线城市的库存和空置会变成长期财政与金融包袱。家庭会继续提前还贷、增加存款,消费弹性最高的地产链——家电、家具、建材、装修——难回过去十年的斜率。
第三,出口会越来越贵。不是人民币意义上的贵,是政治意义上的贵。8.51万亿元顺差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,但每一轮扩大都在为下一轮关税和产业保护提供弹药。当外需这条泄洪渠变窄,国内过剩只能表现为更低的价格、更高的亏损面、更狠的反内卷。
第四,社会分层会沿着编制和房产这两条线硬化。有房有编的城市家庭,靠存量资产和体制保障熬过低增长;没有这两样东西的年轻人,面对的是15%左右的青年失业、更低的工资议价、更贵的婚育。出生率5.63‰已经是文明经济体里最危险的区间之一。分配不改,人口不会因为补贴三千元就回头。
什么信号能证伪这篇判断
分析必须给自己留证伪条件。如果出现以下组合,说明分配约束正在被真的松动,而不是又一轮刺激:农村和灵活就业养老金出现以千元计的上台阶,而不是象征性的几十元;户籍与教育医疗脱钩在人口流入城市实质推进;国企利润上缴社保的比例显著提高;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连续数年明显高于名义GDP;PPI回到持续正区间,且不是靠行政限产制造的短缺。
如果只看到股市阶段性上涨、某项以旧换新拉动社零、或者某个新兴产业出口再创新高,那并不足够。那些是旧模式的回声。
七、那么普通人怎么办
前面写的是结构。结构不会因为一篇文章、一次会议或一包消费券改变。公务员的待遇、国企的信贷优先权、地方财政的“三保”,都不是普通家庭谈判桌上的议题。普通人真正能改的,只有三样:自己的杠杆、自己的技能、自己跟这套索取秩序的距离。
日本家庭在资产负债表衰退里的选择,后来被写成“过度储蓄”。从国家角度看,人人存钱会加深通缩;从一家一户角度看,那是活下来的办法。不要让“提振消费”四个字说服你去加杠杆。国家缺的是需求,你缺的是缓冲。两者不是同一件事。
宏观改不了分配,微观还能选敞口:少当剩余索取者,少用杠杆去赌一套正在跌的资产,少把劳动卖进最卷的过剩行业而没有退路。
先接受一个难听的前提
按十年而不是按明年做计划。房价不会V型回到2021年,工资不会再靠地产链普遍上涨,工厂加班也不太可能回到过去那种能迅速攒首付的强度。接受这个前提,很多选择会自动变简单:凡是“等反弹再卖”“再挺一年就解套”“风口还在”才能成立的决定,大概率是在用自己的现金流给别人的过剩产能续命。
通缩改变的是算术。物价往下走,现金和短存的实际购买力上升,债务的实际负担上升,跌价资产上的杠杆变成双重惩罚。过去十年的本能——借钱买房、满仓“优质资产”、把流动性锁进不动产——在这个阶段是反过来的。先问三个问题:这份负债在收入下滑时还能不能扛?这份资产五年内卖不卖得掉?这份工作离开现在的东家、现在的城市,还值不值钱?
- 先活过十年,再谈收益率。按“2021年那种房价和增长不会回来”来做决策。
- 通缩里,现金比资产更老实。先留出六到十二个月生活费;大额存款按五十万元保险额度拆开。
- 房子只解决住,不解决富。自住且工作还在的那一套通常不要火线抛售;投资用的第二套、第三套当成正在折旧的存货。
- 技能比编制彩票更可携带。考公是保险不是计划;优先积累能换城市、换东家仍能换钱的能力。
- 把国家当成保险公司,而不是提款机。职工养老和医保是普通家庭少数合法、可携带的索取权。
- 借钱抄底房产、股市或“国家队赛道”。
- 把家庭流动性锁进低线新房、商铺、以及任何五年内卖不掉的东西。
- 高息网贷、信用卡轮债、给亲友的地产项目或“保本”私募接盘。
- 为了结婚、彩礼、面子去加杠杆买第二套房。
- 只准备国考,不准备一份能发工资的手艺。
- 地下钱庄、违规换汇、把全部身家赌在黄金或美元上。
- 被“提振消费”说服去加杠杆开支。
房子:把“住”和“赌”切开
自住且工作仍在的那一套,通常不是该砍的仓。火线抛售只在月供已经压垮日常、或城市就业正在塌方时才有意义。真正伤人的是把住房当成唯一的养老金、唯一的婚姻门票、唯一的面子工程。低线城市的第二套、第三套,挂牌半年无人问津,已经接近“卖不掉的旧家电”。能降杠杆就降;降不了,就停止再往里面填钱,不要为了回本去装修、去加按揭、去劝家里人再买一套“做邻居”。
年轻人尤其不要被“现在是底部”说服。底部是事后才知道的词。对一个没有城市根基的人,更贵的错误是把全家积蓄交给一套没有租金、没有买家、也没有产业支撑的房子。人跟岗位走:有订单的城市可以租,没有年轻人的县城不必为了“有房”而持有。学区和通勤是住房的使用价值;“保值增值”已经不再是默认功能。
工作:站到需求还在的一侧
生产过剩的含义很具体:你越是处在价格战最凶的行业里,加班换来的可能只是更薄的利润和随时到来的裁员。电动车、光伏、钢材、建材、教培、房地产中介,不是不能做,而是不能把身家押成唯一技能。优先靠近仍然短缺的事情:老人护理、基本医疗、设备维修、电工、司机、厨师、能交货的外贸、真能把问题解决掉的技术。这些工作不性感,但它们卖的是别人省不掉的需求,而不是政府还在堆的产能。
考公、进医院编制、进国企,对个体是理性保险,对整体是拥挤的独木桥。可以考,不要只考。落选之后如果没有一门能换钱的手艺,你损失的不是一次考试,是两年工资和一项在私人部门衰减的能力。体制内已经占到坑的人,优势是稳定,不是更高的投资收益率——把这份稳定贴现成更多房子、更高杠杆,等于主动把上游身份换成下游风险。
保障:先把自己接进那张薄网
双重福利国家不会因为你愤怒就消失。普通家庭少数合法、可携带的索取权,就是职工养老、职工医保和公积金。灵活就业者为了每月多几百块现金而断缴,等于退出已经很薄的那一层。农村居民养老金月均两百余元,说明“回家靠土地”不是养老方案。能转入职工口径,就转;家里只有一个人有编制,另一半不要空着。大病和伤残会比任何资产配置更快地摧毁一个家庭。
存款保险的覆盖额是五十万元。现金不是让你去地下钱庄换成外币,而是让你在银行体系里拆开、放短、保持能取出来。国债和货币基金解决的是流动性,不是暴富。任何承诺“保本高收益”的信托、金交所产品、亲友集资,都只是信用风险换了一件衣服。在地产和城投尚未出清的年份,这类衣服尤其好看。
家庭决策里那些不便说的话
婚育是个人选择,不是宏观经济任务。政策可以用补贴喊你生,账本不会替你还房贷和托育。如果婚姻的前提是在弱城市加杠杆买房,那是房价周期在安排你的人生。能谈下来的彩礼和首付,应当以双方不失去应急金为限。家里老人若把全部养老钱砸进一套卖不掉的房子,那是需要当面拆开的风险,不是需要孝顺地一起加码的投资。
移民、润、把资产转出去,对绝大多数人既不合法可行,也不是本文的方案。真正可携带的是技能、健康、低固定开支,以及一张还能发工资的关系网。能换城市,就比能换护照更现实。把焦虑全部交给黄金、美元或某个“即将崩溃”的时间表,会让人做出比通缩更贵的决定。
下面这些信号出现以前,不必因为一篇乐观通稿就改回旧习惯:农村和灵活就业养老金出现以千元计的上台阶,户籍与教育医疗在人口流入城市实质脱钩,居民收入连续数年快于名义GDP,PPI回到不是限产砸出来的正区间。在那之前,家庭策略应当像在阴天走路——慢、看见坑、手里留灯。
八、再往下挖:死结是怎么咬合的
前面把问题拆成了分配、房地产和过剩三条线,又写了普通人能改的敞口。再往下挖一层,会看见它们不是并列的三个病,而是同一台机器里互相咬合的齿轮。分开治,齿轮还在转;要理解为什么刺激总是滑回投资、为什么家庭总是更想存钱、为什么青年总是更想考公,必须把反馈写出来。
中国现在的稳态不是“还没找到正确政策”,而是一套能自我续命的低水平均衡:保索取者、阴跌资产、外泄过剩、内卷岗位。
五条互相喂养的循环
会计上,家庭消费上不去,剩余产品只能变成投资或净出口。投资在地产熄火后改道工厂,工厂满了就压价,PPI为负,利润和税收变薄,于是更没有余力给家庭做转移支付——下一轮还得靠投资和出口。这是主干。另外四条支线把它锁死:房价阴跌冻结家庭;土地金腰斩锁死县乡财政;青年把体制当保险抽干民营;世界开始对中国的泄洪加税。
- 分配循环。家庭份额低 → 消费不足 → 只能靠投资和出口 → 产能更大 → 价格更残 → 工资和税收更弱。
- 房价循环。房价跌 → 财富蒸发 → 更不敢花、更急着还贷 → 成交更少 → 地更卖不掉 → 地方更没钱。
- 编制循环。私人部门变险 → 青年涌向考公 → 民营更缺人才、更弱 → 体制外岗位更差 → 下一年报名更多。
- 泄洪循环。国内买不完 → 低价出口 → 外部设限 → 产能回流 → 国内价格战更凶 → 再寻找新的泄洪口。
- 三保循环。土地金腰斩 → 县乡先保工资和运转 → 民生和投资被挤出 → 公共服务变薄 → 家庭更要自保。
这组循环的可怕之处在于:每一环上的个体选择都是理性的。家庭存钱是理性的,地方保工资是理性的,企业降价出货是理性的,大学生考公是理性的,外国对中国钢和电车设限也是理性的。加在一起,却是一个没有人想要、又没有人愿意先退出的均衡。宏观政策若只奖励“继续原来的理性”——再投一笔、再出口一船、再保一个平台——循环就会转得更顺。
隐线:银行、刚兑和金融压抑
三条死结下面还压着一条很少被放进日常讨论的线:金融体系靠“谁可以不还钱”来分配剩余。国企、城投、大型开发商曾经享受隐性担保;家庭作为存款人,长期接受被压低的利率,相当于给这套担保交税。地产繁荣时,这笔税被房价上涨掩盖;地产停转后,担保还在,资产没了,银行就不能按市价承认坏账——一承认,资本金、地方财政和“刚兑信仰”会同时裂开。
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清算,是拖延。不良被展期,城投被置换,开发商被“保交楼”维持物理存在,存款利率下台阶,居民被引导去买国债、存定期、提前还贷。对一个家庭,这反而强化了第七节的结论:在通缩和隐性担保并存的体系里,现金和短债是对“不透明坏账”的防御;任何看起来比存款明显更高的收益,多半只是你在替谁承担尚未进表的风险。银行可以慢慢耗利润填坑,普通人不该去填。
金融压抑还有另一面。资本不能自由出去,国内又缺乏能跑赢通缩与风险的资产,钱就涌向存款、国债,以及偶尔被政策吹起的股市脉冲。脉冲不是再平衡。它往往是剩余流动性在狭窄池子里的搬家。把家庭的应急金拿去追脉冲,等于把防御性资产换成交易性资产——这是专业交易员的工作,不是工薪家庭的本职。
教育内卷是微观的生产过剩
把镜头从工厂转到客厅,会看见同构的事情。工厂在过剩的赛道上堆产能,家庭在过剩的赛道上堆孩子的时间:同一套名校、同一张编制试卷、同一座北上广户籍。供给极大,位置极少,于是价格(补习、焦虑、睡眠、生育意愿)被卷到荒谬的高度。这不是文化传统突然发作,是稀缺的“上游身份”——好学校、好户口、好编制——在增长放缓之后变得更值钱,因为它们是少数还能提供确定性的索取权。
于是出现一种家庭生产函数:用当代的全部可支配收入,去竞购下一代进入上游的门票。门票越贵,当代越不敢消费、越不敢生第二个、越不能容忍一份“普通但稳定的技术工作”。国家看到的是生育率5.63‰和青年失业;家庭看到的是:一个孩子如果进不去那条窄桥,前面二十年的投入就会作废。过剩的不是孩子,是对特权门票的需求被当成了人生的唯一产品。
对普通人,这意味着教育开支要先问使用价值:识字、计算、一门能换钱的手艺、健康的身体和还存在的亲子关系。把家庭现金流的三成以上交给针对同一座独木桥的培训,是在用微观杠杆去复制宏观过剩。编制和名校仍然有期权价值,但期权费不能高到让家庭失去应急金和第二技能。
历史对照:像谁,又不像谁
分析中国最容易被两套比喻绑住。一套是日本,一套是苏联。两套都有用,用错就会变成决策事故。日本告诉你拖延清算会换来十年、二十年的阴跌;苏联告诉你政治控制可以维持很久,但苏联的经济形态是短缺,不是货架上堆满卖不掉的电车。拉美则常被用来恐吓汇率崩溃——那是外债加通胀的病理,和内债加通缩几乎相反。
日本(最常被提起)。相似处是资产泡沫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、银行拖延、家庭变成净储蓄者。不同处是日本已经富、社保厚、人均收入高,还能靠海外资产和品牌溢价缓冲。中国在中等收入上遭遇通缩,家庭更薄,缓冲更小。
苏联与东欧(经常被误用)。那是短缺崩溃。中国此刻是相反的形状——货架满、工厂亏、价格往下走。用“崩溃”去理解一个过剩经济,会把人推向囤货和逃汇,而这正是过剩年份最贵的错误。
拉美债务危机(外形不像)。拉美是外债加通胀。中国是内债加通缩,资本管制把调整压在国内。痛被摊成很多年。
中国自己的位置。全球制造约28%、投资率仍约40%、双重福利、土地财政、资本账户未开放。更准确的名字是:中等收入的过剩型停滞。
没有现成模板,不意味着没有约束。约束是:一个占全球制造近三成的中等收入国家,无法把过剩无限倒给世界;一个户籍和编制切割过的社会,无法靠口号让农民家庭像公务员家庭那样敢花钱;一个把住房做成财政机器的国家,无法在机器熄火后仍按旧速度盖城。历史能教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调整要么主动把收入还给家庭,要么被动用时间、通缩和外部摩擦来消化。中国目前选择的是后者。
真再平衡时,谁会付钱
很多人赞成“扩大内需”,是因为这三个字听起来没有受害者。会计上必有受害者。家庭收入份额上升,意味着现在拿走剩余的那些部门,份额必须下降。把这件事写清楚,才能解释为什么文件写了二十年,结构仍在原地。
| 谁 | 再平衡意味着失去什么 |
|---|---|
| 地方与城投 | 失去土地一次性暴利,必须靠经常性税收过日子。 |
| 国企与银行 | 利润更多划转社保,软预算变硬,一部分产能要关门。 |
| 体制内待遇差 | 公务员与农村养老金的鸿沟收窄,意味着上游补贴下降。 |
| 出口商与过剩工厂 | 工资和汇率不再长期替他们压成本,低价倾销的空间变小。 |
| 已买高位房的家庭 | 真实再平衡不保证房价回来;它保证的是收入端,不是资产端。 |
已买高位房的城市中产,是再平衡叙事里最不愿被提起的一组。他们希望的是“收入提高且房价回来”。更可能的组合是:即便将来真的提高养老金和工资,房价作为投资品的功能也不自动恢复——因为人口在减、库存还在、住房不再被当成唯一的储蓄通道。政策若同时保房价和保家庭收入,会发现两只手在抢同一笔钱。这就是为什么刺激总是滑向“保交楼、保平台、保投资”,而不是直接打到农村老人和灵活就业者的账户上。
普通人决策里更深的坑
第七节写的是原则。原则在执行时,会被几口更深的井吞掉。第一口井是记忆。2016到2021年的房价、加班费和平台红利,被很多人记成“中国经济的常态”。那是土地财政、信用扩张和人口红利叠在一起的末班车,不是可以等回来的天气。用末班车的记忆去做下一趟车的时刻表,会系统性买在流动性最差的资产上。
第二口井是比较。亲戚在2017年买的那套房、同学进的那个编制、短视频里的“县城别墅”,会把你的效用函数改写成相对地位。通缩年份里,相对地位竞赛的代价是绝对偿付能力。家庭需要一张自己的损益表:收入、固定开支、负债、应急金、技能——而不是一张社交账本。能把“别人觉得你该买房”从决策里拿掉的人,已经比大多数人更接近活过这十年。
第三口井是代际合同。上一辈用房子完成了阶层跃迁,这一辈被要求用同一件武器再做一次。武器已经钝了。孝顺如果表现为“陪着父母把最后一笔养老钱砸进卖不掉的盘”,或者“为了不让老人在亲戚面前丢脸而加杠杆”,那是共同破产的礼节。更冷、也更负责任的做法是:保住老人的医疗和现金流,把住房从家族图腾还原成居住工具。
第四口井是时间。五年可以用来考三轮编制,也可以用来把一门维修、护理、临床、外贸或可验证的技术做到能换东家。前者在中签时回报极高,落空时沉没成本是青春和私人部门折价;后者回报平庸,但会在落空时仍能发工资。把时间当成一种杠杆来看:你已经借给了哪一种未来?
第五口井是信息。崩溃叙事让人去做地下钱庄和全仓黄金;复兴叙事让人去加杠杆抄底。两种内容的商业模式都是贩卖确定性和肾上腺素。结构分析给出的是难看的中间项:大概不会崩,也不会V型。中间项最不适合当短视频,却最适合当家庭规划的底稿。少看“明年必翻”和“明年必炸”,多看自己的月供、续约、体检和技能是否还在。
还有一件不进资产负债表、却决定家庭能否熬过阴跌的事:健康和关系。通缩会放大医疗开支的杀伤力;失业会放大家庭冲突。睡眠、慢性病、夫妻合伙关系、一份还能互相借钱的信任,不是鸡汤。它们是低增长年代里少数仍会复利、又几乎不依赖政策的资产。工厂可以亏损运营,人不能。
把“深入”收束成可执行的第二层
若把第八节压成对第七节的补充,只多五句。一、把2016–2021当成历史,而不是模板。二、拒绝为相对地位加杠杆。三、教育按使用价值买,不按独木桥的全价买。四、任何明显高于存款的收益,先当成尚未进表的信用风险。五、时间投给落空后仍能换钱的能力,而不是只投给中签才值钱的身份。
宏观的锁仍然在。齿轮还在转。普通人能做的,仍然不是去当修理工,而是少把手伸进齿轮。看清循环,是为了不再为循环提供自己的首付、青春和父母的救命钱。
结语:剩余产品给了谁
中国经济最深刻的成就,是在一代人时间里建成了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巨大的物质产能。中国经济最深刻的困境,也在这里:建成之后,这些产能对应的购买力,没有同步长在普通家庭的账户上。它们长在了地方财政、体制待遇、国企报表、未完工的楼盘和运往海外的集装箱里。
公务员、事业单位和低效率国企并不是这一困境的全部,但他们是分配秩序里最难被削减的索取者。房地产和高居民杠杆不是旁枝,而是这套秩序的抵押品。生产过剩不是企业家突然失去理性,而是投资驱动在需求不足之后的物理结果。三条死结缠在一起:要保索取者,就不能把收入还给家庭;家庭没有收入,房子和库存就出不去;东西出不去,就只能降价、出口、再降价。
因此,未来十年的主线大概不是“中国会不会崩溃”,而是:一个仍然拥有强大制造能力的国家,如何在家庭购买力不足的情况下,消化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过剩。大概率的答案是:慢慢耗。用时间换价格,用管制换稳定,用青年的内卷换表面的就业,用出口摩擦换国内工厂的开工率。
这会是一个没有戏剧高潮的过程。正因如此,它更危险。崩溃会强迫重组;阴跌允许所有人假装改革已经开始。三条死结已经咬合成循环,循环上的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理性的事。只要剩余产品的索取权不改,中国就仍会生产出世界买不完、自己的家庭又买不起的东西。增长数字可以继续被写出5%,那只说明统计还在,分配已经先一步把增长锁死了。普通人能做的,不是去改这个分子,而是别把自己的杠杆、青春和唯一住所,交到这个分母上。
数据与文献
文中关键数字尽量回溯到原始统计或可核对的二手汇编。口径差异会改变绝对值,但不改变方向性判断。本文是结构化分析与情景预判,不是投资、移民或法律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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