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我们成为历史
创刊词 —— 人工智能和第二次大分叉时代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生活变得如此容易。衣食住行,一部手机都能办妥;一键下单,黄色的、蓝色的、红色的骑手们就把各式物品送到门口。0见面,0说话,食物直接传送——每个人握着自己的无线魔杖,喊一声"食物飞来""奶茶飞来",它们便以25码的速度飞奔而至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生活变得如此困难。手机一没电,许多事立刻寸步难行,时间也忽然漫长起来。人与人交流的,是最新刷到的东西;空闲下来思考的,还是最新刷到的东西。我们的大脑似乎从硬盘退化成了内存,想象力从抽象派退化成了相片。我们仍在写作,只是从写文章变成了写提示词——同样是文字,如今只需要颐指气使地堆叠在一起。
堆叠在一起的,还有我们的人生。我们大量的时间用来接受别人的规训:先花二十年去弄懂,为什么中国的房地产是例外的、可以永远上涨;再花不知道多少年去接受,它为什么不是例外的、终究均值回归。我们学习公平正义,提升知识水平,然后被变革的卡车撞得粉碎。到了AI的时代,一切只要一知半解就好——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去思考和学习?偏偏我们已被规训出思考与学习的习惯,于是,在新时代的边上,我们成功地成了异类。
技术与社会组织的巨变、对高速发展的不适、对未来的担忧,其实每个时代都会遭遇。就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;当这个念头不得不放弃之后,人们只是把频道从"我"切换到"我们",改口呐喊:我们这个时代,才是历史的中心,甚至是历史的终结。
两个多世纪前,蒸汽机的汽笛撕开了旧世界的幕布。此后的历史里,机械化与电气化把地球分成两半:一边是火车、议会、机器与齿轮,另一边是耕牛、皇帝与苦力。这就是经济史学家口中的"大分叉"(the Great Divergence)。它用两个世纪重画了世界的版图,分出富国与穷国、中心与边缘、现代与前现代。我们今天谈论的几乎一切——增长、落后、追赶、全球化——都还是那道裂缝的回声。
这一次,劈开世界的不再是蒸汽与钢铁,而是智能本身。人工智能正在把"思考"这项人类独占了三十万年的事业,从我们手中缓缓地、然而不可逆转地接过去。这就是第二次大分叉:第一次分的是财富,这一次分的可能是更根本的东西——谁仍在思考,谁放弃了思考。第一次分叉画在国与国之间;第二次分叉却要穿过我们每一个人——它不在地图上,而在人与人之间、人与机器之间,甚至就在人自身之内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很喜欢的一句话——"当历史的车轮碾过",势大力沉,念起来格外畅快。如今车轮真的碾到身上,才发现是真的疼,于是嗷嗷地叫了起来。
本报的主旨,就是嗷嗷地叫起来:借助AI,是帮助我们进一步思考,而不是替我们思考。我们认可时代的进步,尊重未来的到来,但坚持为自己保留思考的自主权;我们尊重历史的演化,也坦然接受它的结果。本报之名,致敬海尔布伦纳的不朽巨著《尘世的哲学家》——自那个时代之后,经济学家不再是尘世的哲学家,而成了政策与大企业的布道士。我们想做的,是以历史(而非历史学)的眼光,讨论经济与社会运行的特征。毕竟,古往今来塑造历史的那些人物,绝无可能拿自己的掌控感去和AI做交换。
所以,本报不打算做先知,也不打算做啦啦队。我们想做一个笨拙的记录者,也欢迎比我们更聪明的你。我们记录技术,也记录被技术穿过的生活;记录算力与模型,也记录语言与人心;记录岔路的两侧,也记录岔路口的徘徊。我们欢迎工程师,也欢迎诗人;欢迎旧日的酒水,也欢迎未来的token。
欢迎来到岔路口。让我们一起,成为历史。